第二天,Kilo沒有去禮堂。
她坐在小賣部旁邊的長椅上,咬著吸管喝一盒檸檬茶。十一月的陽光不冷不熱,落在她大腿上,把校服裙的褶痕照得清清楚楚。
她在等。
不是等Cyn——她很清楚那個軟弱的傢伙一定會先去禮堂找她,發現沒人之後才開始慌張。然後他會傳訊息,會打電話,會手足無措地不知道該怎麼辦。
Kilo想看看他要多久才會找到這裡。
手機在書包裡震了一下。
她沒拿出來。
又震了一下。
她還是沒動。
對面坐著兩個低年級的女生,一邊吃著熱狗一邊竊竊私語,偶爾抬頭看她一眼,然後又把頭湊在一起笑得曖昧。Kilo知道她們在聊什麼——全校都知道Cyn有三個女朋友,全校都想知道這三個女生什麼時候會打起來。
她們大概很失望。 Kilo想。我到現在都沒甩過Spiral一巴掌。
手機又震了。
第三次。
Kilo把吸管從嘴裡拿出來,慢條斯理地掏出手機。
Cyn:你在哪?
Cyn:禮堂沒人
Cyn:Kilo?
她看了三秒,把手機收回書包。
「學姐。」
其中一個低年級女生突然開口,聲音怯生生的。
Kilo抬眼看她。
「那個……妳是不是在等Cyn學長?」
Kilo沒回答。
女生被她看得縮了一下,但還是鼓起勇氣繼續說:「我剛才經過操場,看到學長跟Spiral學姐在一起……往更衣室那邊走了。」
她說「更衣室」這三個字的時候,語氣裡有一種微妙的興奮——那種急著想看好戲的興奮。
Kilo盯著她看了兩秒。
然後她笑了一下。
「謝謝。」她說。
她把檸檬茶的空盒扔進旁邊的垃圾桶,站起身,背好書包,往操場的方向走去。
身後傳來兩個女生壓低的驚呼聲。
更衣室。
Kilo一邊走一邊在心裡咀嚼這兩個字。
Spiral那個女人,還真是敢。
——
女子更衣室在操場旁邊,跟男子更衣室隔著一條走廊。
Kilo到的時候,走廊上沒有人。她站在轉角處,聽到從另一頭傳來的聲音——是Spiral的笑聲,那種刻意壓低、卻又故意讓人聽見的笑聲。
「……你昨天放學跑去哪裡了?我等你等到快睡著。」
Cyn的聲音很小,Kilo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麼。
「什麼?禮堂?」Spiral的聲音拔高了一點,「你跑去禮堂做什麼?那邊又沒有人。」
又是一陣模糊的低語。
「Kilo?」Spiral的語氣變了,「你又跟她見面?」
Kilo靠在牆上,把書包放在腳邊。
她可以想像此刻Spiral的臉——那張精緻的、化著淡妝的臉,會先皺起眉頭,然後勾起一邊嘴角,露出那種「我就知道」的表情。
「Cyn,我真的很不懂你。」Spiral的聲音越來越清楚,像是她正往門口走,「那個女生有什麼好的?她連妝都不化,穿衣服的品味糟透了,聽說她家住公屋——」
「Spiral,妳別這樣說。」
難得。Cyn居然開口了。
Kilo挑了一下眉。
「我為什麼不能說?」Spiral的聲音尖了起來,「我說的都是實話。她配不上你,你爸媽要是知道你跟那種女生在一起,一定會氣死——」
「夠了。」
Cyn的聲音突然變大,大到連Kilo都愣了一下。
走廊上安靜了幾秒。
然後Spiral笑了,那種笑聲聽起來像是在笑,但實際上不是。
「你居然為了她吼我?」她說,「Cyn,你搞清楚,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是誰。是我,不是那個平民。你知不知道昨天放學我等你等到幾點?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早上傳了多少訊息給你?你都不回,結果你跑去見她?」
Cyn沒有說話。
「你說啊。」Spiral的聲音逼近,像是她正一步步朝他走過去,「你選她還是選我?」
Kilo閉上眼睛。
這種問題,她從來不問。
不是因為不敢,是因為她知道答案——Cyn那種人,永遠不會選。他只會讓別人幫他選,讓時間幫他選,讓事情自己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。
「妳們……為什麼一定要這樣?」
Cyn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快碎了。
「因為我是你女朋友!」Spiral說,「我是你女朋友,我有權利知道你在想什麼!結果呢?你什麼都不說,你只會躲,只會讓我跟那個女人猜來猜去——」
「她不是『那個女人』。」
「她叫Kilo。」Cyn說,「她有名字。」
走廊上又安靜了。
這一次安靜得很久。
久到Kilo睜開眼睛,久到她聽見Spiral的腳步聲往門口移動,久到她看見更衣室的門被打開,Spiral站在門口,跟她四目相對。
Spiral的臉上還掛著眼淚——那種哭得很漂亮的眼淚,睫毛沒花,妝沒花,只有眼眶紅紅的,看起來像某種偶像劇裡的女主角。
她看到Kilo的時候,整個人僵住了。
「妳……」
Kilo靠在牆上,雙手插在校服裙的口袋裡,朝她點了一下頭。
「聊完了?」她問。
Spiral的臉先是變白,然後變紅。
「妳偷聽我們說話?」
「走廊是公共空間。」Kilo說,「我站在這裡,妳們說那麼大聲,想不聽見都很難。」
Spiral咬住下唇,那個動作讓她看起來既委屈又倔強——Kilo不得不承認,她很擅長這個。
「妳來做什麼?」Spiral問。
「等人。」
「等誰?」
Kilo沒有回答。
她的視線越過Spiral的肩膀,落在更衣室裡面的Cyn身上。
他站在一排置物櫃前面,校服亂了,領口敞開兩顆鈕扣,臉上是一種她看過很多次的表情——那種不知道該怎麼辦、只想找個洞鑽進去的表情。
「Cyn。」Kilo叫他的名字。
Cyn抬起頭。
「出來。」
她的語氣很平,沒什麼情緒,就是單純的兩個字。
Cyn動了一下。
Spiral立刻回過頭去,擋在門口:「你不准去。」
Cyn停在那裡。
Kilo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他。
走廊上的風從窗戶灌進來,有點涼。Kilo的頭髮被吹亂了幾根,她沒有伸手去撥。
「你選她還是選我?」Spiral又問了一次,這一次聲音更大,像是在對誰宣告主權。
Cyn看看她,又看看Kilo。
他的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,像是某種困在籠子裡的動物。
Kilo突然覺得有點累。
不是那種身體上的累,是那種看了太多次同樣劇本的累。
「算了。」她說。
她彎腰撿起書包,轉身往走廊另一頭走。
「Kilo——」
Cyn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帶著一種她從來沒聽過的慌張。
她沒有停。
腳步聲從後面追上來——很快,很亂,像是有人在跑。
然後她的手被人抓住了。
Kilo停下來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抓住自己的那隻手——Cyn的手,手指很長,骨節分明,此刻正緊緊握著她的手腕,用力到有點痛。
「妳不要走。」他說。
他的聲音在發抖。
Kilo抬起頭看他。
他站在她面前,額頭上有汗,眼眶有點紅,呼吸亂得一塌糊塗。他的校服更亂了,襯衫下擺跑出來一半,像是剛才追出來的時候完全沒顧上整理。
「Spiral還在裡面。」Kilo說。
Cyn沒有回頭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她在等妳回去。」
Cyn的手握得更緊了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抓著我幹嘛?」
Cyn看著她,嘴唇動了幾下,像是想說什麼,又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說。
Kilo等著。
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,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重疊在一起。
「我……」Cyn終於開口,聲音沙啞得不像他,「我不知道怎麼選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我誰都不想傷害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但是……」
他停下來,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Kilo沒有催促他。
「但是妳走的時候,」Cyn說,「我覺得比誰傷害我都難受。」
走廊上很安靜。
安靜到可以聽見遠處操場上體育課的哨子聲,可以聽見風吹過窗框的細微震動,可以聽見Cyn的呼吸——還是很亂,還是很抖。
Kilo看著他。
看著他抓著自己的那隻手,看著他被陽光曬得有點發紅的側臉,看著他眼睛裡那種近乎絕望的誠懇。
「你知道嗎,Cyn。」她輕輕說,「你這種人最麻煩。」
Cyn沒有說話。
「你永遠不知道自己要什麼,永遠只會在別人離開的時候才發現自己不想讓她走。你抓著我,然後呢?等一下Spiral走出來,你又會開始猶豫,又會開始不知道該怎麼辦。」
Cyn的眼神黯了一下。
他的手沒有放開。
Kilo嘆了一口氣。
她用另一隻手扳開他的手指,把自己的手腕抽出來。
Cyn的臉瞬間白了。
「妳……」
「你回去。」Kilo說,「去跟Spiral把話說清楚。」
「可是我——」
「說清楚。」Kilo打斷他,「不管你選誰,都要說清楚。不要讓她在那邊等,不要讓事情繼續爛下去。」
她背好書包,往後退了一步。
「我……」
Cyn站在原地,像是被釘住了一樣。
Kilo看著他,突然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。
那是開學的第一個禮拜,他在禮堂外面被幾個高年級的學長圍住,那些人要他把錢包交出來。他站在那裡,臉很白,手在發抖,但一句話都沒說。
Kilo剛好經過。
她沒有多想,就是走過去,站到他旁邊,對著那群人說:「我已經叫訓導主任了。」
那些人跑了。
Cyn轉頭看她,眼眶紅紅的,跟她說謝謝。
她問他:「你為什麼不反抗?」
他想了很久,說:「我不知道怎麼反抗。」
那時候Kilo就知道,這個人麻煩大了。
但她還是留下來了。
「明天。」她說,轉過身,往走廊盡頭走,「明天的同一時間,禮堂。」
這一次她沒有停。
背後的腳步聲也沒有再追上來。
——
放學的鐘聲響的時候,Kilo已經在巴士站了。
手機在書包裡震個不停。
她拿出來看。
Cyn:我跟她說清楚了
Cyn:她哭了很久
Cyn:但我說了
Cyn:Kilo?
Cyn:妳還在生氣嗎?
Cyn:對不起
Cyn:真的對不起
Cyn:妳明天會來嗎?
Kilo看了很久。
巴士來了,她上車,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夕陽把整個車廂染成橘紅色,前面坐著一個老阿伯在打瞌睡,後面有兩個學生在討論今天的功課。
她把窗戶打開一條縫,風吹進來,涼涼的。
手機又震了。
Cyn:我會等妳
Kilo看著那四個字。
然後她把手機收進書包,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
明天。
她當然會去。
不是因為她相信他會改變,不是因為她覺得自己選對了人。
是因為她發現,自己好像也沒辦法選。
佔有慾這種東西,一旦開始,就沒有回頭的路了。
而她,從來不想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