¶ 🎭 她比他更壞
¶ 第三章、三人
禮堂的門虛掩著。
Kilo到的時候比約定時間早了二十分鐘。她推開門，陽光從高窗傾瀉而下，在空蕩蕩的舞台上映出一道斜斜的光柱。
沒人。
她把書包放在第一排的椅子上，在舞台邊緣坐下來，雙腳懸空晃著。
十一月的風從窗縫鑽進來，有點涼。
她想起昨天Cyn抓著她手腕的那隻手——溫熱的，有點抖，用力到像是怕她真的消失。
他說他跟Spiral說清楚了。
Kilo不知道這句話有幾分可信。
她只知道Spiral那種人，不會那麼輕易放手的。她太傲慢，傲慢到無法接受自己被「選輸」——尤其輸給Kilo這種她口中的「平民」。
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。
Kilo拿出來看。
Cyn：我快到了
Cyn：等我
她看了兩秒，沒回，把手機收回口袋。
陽光緩慢地移動，從舞台爬到觀眾席的第一排，爬上她放在那裡的書包。
然後門開了。
不是Cyn。
是一個她沒預料到會在這裡出現的人。
Yoki。
她站在門口，校服整齊，頭髮紮成低馬尾，臉上沒什麼表情。陽光落在她半邊臉上，讓她的膚色看起來比平時更白——那種沒有血色的白。
Kilo沒有動。
Yoki也沒有動。
兩個人隔著整個禮堂對望，像是某種西部電影裡的對峙場面。
「妳怎麼知道這裡？」Kilo先開口。
Yoki走進來，腳步很輕，球鞋在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。她沒有回答Kilo的問題，只是自顧自地走到第二排，在Kilo的書包旁邊坐下。
「我跟他說我要來。」Yoki說。
Kilo挑了一下眉。
「他答應了？」
Yoki沒有說話。
那就是沒有。
Kilo笑了一下。她大概可以想像那個畫面——Cyn在來的路上被Yoki攔住，Yoki問他要去哪，他說謊或者不說，Yoki就自己跟上來。她不像Spiral那樣會哭會鬧，她只會用那種安靜的方式跟著，讓你知道她的存在，讓你知道你甩不掉她。
「妳想怎樣？」Kilo問。
Yoki抬起頭看她。
她的眼睛很大，大得有點不真實。Kilo記得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，心裡想的是：這個女生看起來像一隻兔子——那種隨時會被嚇跑、卻又不得不留在這裡的兔子。
但兔子也會咬人。
「我想知道妳是怎麼想的。」Yoki說。
「什麼怎麼想？」
「他。」Yoki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是在說一個不重要的字，「Cyn。妳為什麼還要跟他在一起？」
Kilo沒有回答。
「妳是第一個。」Yoki繼續說，「妳比他先認識，妳比他先喜歡，妳比他先……我不知道，妳先做了很多事。但我一直想不通，妳明明可以走的，妳為什麼不走？」
「妳想我走？」
Yoki沒有否認。
Kilo從舞台邊緣跳下來，走到Yoki面前。
她站著，Yoki坐著。這個角度讓她可以清楚看見Yoki的頭頂——她的頭髮分線很整齊，沒有一根亂掉的碎髮。
「妳嫉妒我。」Kilo說。
不是問句。
Yoki的手指動了一下。
「我沒有。」
「妳有。」Kilo在她旁邊坐下，兩個人並排看著前方的舞台，「從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就有。妳看我的眼神，妳跟我說話的語氣，妳在他面前提到我的方式——全部都在說妳嫉妒我。」
Yoki沒有說話。
禮堂裡很安靜，安靜到可以聽見外面操場上體育課的哨子聲，隱隱約約的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
「妳嫉妒我是第一個，」Kilo說，「嫉妒我比他還早認識他，嫉妒我知道他的一些妳不知道的事。妳覺得不公平，因為妳明明也喜歡他，妳明明也付出了，但妳永遠沒辦法變成第一個。」
Yoki的肩膀微微僵硬。
「妳說錯了。」
「哪裡錯？」
Yoki轉過頭看著她。
她們的距離很近，近到Kilo可以看清她睫毛的弧度——很長，很翹，應該是用過某種睫毛膏。
「我嫉妒的不是妳是第一個。」Yoki說，「我嫉妒的是妳不在乎。」
Kilo愣了一下。
「妳不在乎他有幾個女朋友，不在乎他是不是同時跟別人在一起，不在乎他會不會選妳。妳就只是……待著。像一塊石頭那樣待著。他來也好，不來也好，妳都在那裡。」
Yoki的聲音還是一樣輕，但這一次輕得有點不一樣。
「我做不到。」她說，「我在乎。我在乎他有沒有回我訊息，在乎他跟誰見面，在乎他對Spiral比對我好的時候我會難過。我每天每天都在想這些，想到快瘋掉，想到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——」
她停下來，深吸一口氣。
「可是妳不會。妳好像什麼都不在乎。所以他才會一直找妳，一直離不開妳。因為妳讓他安心。」
Kilo看著她。
看著她微微發抖的肩膀，看著她咬緊的下唇，看著她眼眶裡那一點點快要溢出來、卻被她死死忍住的東西。
「妳錯了。」Kilo說。
Yoki抬起頭。
「我不是不在乎。」Kilo的聲音很平，「我只是不說。」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兩個人同時轉頭。
門被推開，Cyn站在那裡，滿臉通紅，氣喘吁吁，像是用跑的趕過來。
他看到Yoki的時候，整個人僵住了。
「妳……」
Yoki沒有說話。
Cyn的視線在她們兩人之間來回移動，臉上那種手足無措的表情又回來了。
Kilo看著他那個樣子，突然有點想笑。
「你遲到了。」她說。
Cyn愣了一下，低頭看了一眼手錶：「我……沒有吧？還差五分鐘——」
「我說你遲到了。」
Cyn閉上嘴。
Yoki站起來，拍拍校服裙上不存在的灰塵。
「我先走了。」她說。
「Yoki——」Cyn下意識地伸手想攔她。
Yoki退後一步，躲開他的手。
「不用。」她說，「我知道你想跟她單獨說話。我只是想來看看，看看她到底是什麼樣的人。」
她轉頭看著Kilo。
「我看完了。」
Kilo沒有說話。
Yoki往門口走，經過Cyn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。
「你知道嗎，Cyn。」她說，聲音很輕，「有時候我覺得，你比我們三個都自私。」
Cyn的臉白了。
Yoki沒有再看他，推開門走了出去。
門在身後關上，發出一聲輕響。
禮堂裡只剩下Kilo和Cyn。
陽光又移動了一點，現在落在舞台的正中央，像是一盞沒有人用的聚光燈。
Cyn站在原地，沒有動。
Kilo也沒有動。
「她……怎麼會在這裡？」Cyn終於開口。
「你問我？」
Cyn低下頭。
Kilo看著他那樣，心裡突然湧上一股奇怪的情緒——不是生氣，不是難過，是一種說不上來的、悶悶的東西。
她想起Yoki剛才說的話。
妳讓他安心。
所以他離不開妳。
「你過來。」她說。
Cyn抬起頭，猶豫了一下，還是走過去。
他在她面前站定，距離很近，近到她可以聞到他身上那股昂貴的洗衣精味道。
「你知道她剛才跟我說什麼嗎？」Kilo問。
Cyn搖頭。
「她說她嫉妒我。因為我不在乎你有幾個女朋友。」
Cyn的眼神閃爍了一下。
「然後我告訴她，我說錯了。我不是不在乎。」
她站起來，跟Cyn面對面。
現在他們之間幾乎沒有距離，近到她需要仰頭才能看清他的眼睛——那雙永遠帶著一點慌張、一點不知所措的眼睛。
「我在乎。」她說，「我很在乎。」
Cyn的呼吸亂了一拍。
「我在乎你跟她們見面，在乎你跟她們說話，在乎你送她們東西。我在乎你每一次選擇她們而不是選擇我——即使你從來沒有真的選過。」
她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是在說一個秘密。
「但我不說。因為我知道說了也沒用。你那種人，說再多都沒用。你只會在自己要失去的時候才開始害怕。」
Cyn張了張嘴，像是想說什麼。
Kilo沒有給他機會。
她伸出手，抓住他的校服領口，把他拉向自己。
這一次不是壁咚。
這一次是正面對決。
「你知道我為什麼還在這裡嗎？」她問。
Cyn搖頭。
「不是因為我大方，不是因為我不在乎，不是因為我讓你安心。」
她的眼睛直直盯著他，不讓他躲。
「是因為我比你更壞。因為我知道就算你跟她們在一起，最後還是會回來找我。因為我比你更清楚——你離不開我。」
Cyn的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「妳……」
「我什麼？」
他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
久到陽光又移動了一寸，久到外面操場的哨子聲停了又響。
然後他開口。
「我不想離開妳。」
Kilo沒有說話。
「我知道我很差勁。」他的聲音有點沙，「我知道我讓妳難過，讓Yoki難過，讓Spiral難過。我知道我誰都不想傷害，結果傷害了所有人。我知道我軟弱，我知道我不會選，我知道——」
他停下來，深吸一口氣。
「但我真的不想離開妳。」
Kilo看著他。
看著他發紅的眼眶，看著他微微顫抖的嘴唇，看著他校服領口被自己抓皺的痕跡。
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見面的時候。
那個被圍住的男生，站在那裡，臉很白，手在發抖，但一句話都沒說。
她走過去，站到他旁邊。
那些人跑了。
他轉頭看她，眼眶紅紅的，跟她說謝謝。
那時候她就知道，這個人會是她最大的麻煩。
但她還是留下來了。
「你知道嗎，Cyn。」她輕輕說，「你這種人，一輩子都不會變的。」
Cyn的眼神黯了一下。
「但我好像也沒辦法不留在這裡。」
她放開他的領口，往後退了一步。
陽光落在他們之間，像一條金色的河。
「我給妳一個東西。」Cyn突然說。
Kilo愣了一下。
Cyn低下頭，從脖子上解下一條項鍊——很細的銀鍊子，墜子是一個小小的圓牌。
他遞給她。
「這是我媽給我的。」他說，「她說要送給……送給最重要的人。」
Kilo低頭看著手心裡的項鍊。
銀色的圓牌還有他的體溫，溫溫的。
「你確定？」她問。
Cyn點頭。
「比確定什麼都確定。」
Kilo握緊那條項鍊。
她抬起頭看著他。
夕陽開始西斜，高窗裡透進來的光從金色變成橘紅色，把整個禮堂染成溫暖的顏色。
「好。」她說。
Cyn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「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？」
Kilo把項鍊收進校服口袋裡。
「從今天開始，你要學著選。」
Cyn看著她。
「選我，或者不選我。選她們，或者不選她們。但你要選。不能再讓事情自己爛下去。」
她走近一步，伸手抵住他的胸口。
「因為我不會永遠等你。」
Cyn低下頭，看著她抵在自己胸口的那隻手。
然後他抬起手，覆住她的手。
「我選妳。」他說。
Kilo看著他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裡沒有慌張，沒有猶豫，沒有她看過無數次的那種不知所措。
只有一種她從來沒見過的東西——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之後的篤定。
「真的？」
「真的。」
她笑了。
不是之前那種帶著危險的笑，是真正的、發自內心的笑。
「那你現在去做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？」
Kilo把手抽回來，往後退了一步。
「去跟Yoki說清楚。」她說，「她還在等你。」
Cyn愣了一下。
「現在？」
「現在。」
他看看她，又看看門。
「妳會在這裡等我？」
Kilo沒有回答。
她轉身，走回舞台邊緣，坐下來，雙腳懸空晃著。
夕陽落在她身上，把她整個人染成橘紅色。
「你猜。」
她說，眼睛裡帶著笑意。
Cyn看著她，看了好一會兒。
然後他轉身，推開禮堂的門，跑了出去。
門在身後關上。
Kilo一個人坐在舞台邊緣，從口袋裡拿出那條項鍊。
銀色的圓牌在夕陽下閃著光。
她把它握在手心，貼在胸口。
很溫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