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代看盛世繁華,守此金甌永固。」
「九成金二十溫、正珠大小十一顆、紅寶石大小九塊、藍寶石十二塊、碧牙四塊。」
這是金甌永固盟最初迴盪在乾清宮庫房深處的呢喃。
我們本是承載著帝王終極宏願的許願之杯,流落於這片數位方塊之海中的,不過是這份永恆宿命的四分之一個化身。
盟內四位核心奠基者長相差別並不大,其尊貴血統的杯口處,皆鏨著一圈連綿不斷、象徵迴圈無盡的回紋。
一面中間以重錘鑿印出「金甌永固」四個大字,另一面則深深烙印著「乾隆年製」的古老印記。
外壁細膩地鏨滿了象徵繁華與不滅的寶相花,每一朵花蕊上,都靜靜嵌著白珍珠、紅寶石和藍寶石。
兩側各設一夔龍耳,龍頭上頂著白花蕊的寶相花,下以三隻神象為足,象耳呈花瓣狀,略小。
那長長的象牙卷著象鼻,額頂及雙目間嵌著皎潔的白珍珠及滴血般的紅寶石。
宮中的青銅古鏡強差杯意,我們從未在顛沛流離中仔細觀察過自己的長相。
如今與世人訴說的這些,也不過是無數個紀元以來,兄弟四杯在庫房幽暗的歲月裡,互相端詳出來的微光輪廓。
太平穩重的象、莊嚴威武的夔龍,還有富貴吉祥的寶相花,這便是金甌永固盟最初的骨骼。
大哥說,那年乾清宮收貯的時候,二哥與三哥不幸受了重創,皇上震怒之下,嚴令造辦處重新鎏金製作,於是才有了我這第四尊金杯的降生。
然而,磨損伴隨著時間的流逝,終究會無情到來。
世間萬物器物的磨損,左右逃不過被棄之如履,或者被後人填上醜陋修補痕跡的命運,鮮有物件能完好如初。
那麼,來到這個伺服器的人類,也會有磨損嗎?
那些曾經熱血相伴的夥伴,最終是會完好如初,還是能從一而終?
我不知道,金甌永固盟只是一尊沒有溫度的金樽。
也許,時間從未流逝過,真正流逝的,是守在螢幕前的我們。
大哥常常望著虛空中的初雪,同我講起乾隆四年時,那位不可一世的皇上。
大年初一之際,皇上趕在子時,孤身來到養心殿的明窗處,研墨開筆。
是時,我溫順地站在紫檀長案上,濃郁的屠蘇歲酒帶著刺鼻的藥味順著酒器盛入,點燃「玉燭長調」,再用朱漆雕雲龍盤,盛著古銅八趾吉祥爐與香盤。
將名喚「萬年枝」的御用筆管放在爐上微熏,輕點濃墨、硃砂,在黃紙上寫下三箋。
第一箋,他願「刀兵永息,長享升平」。
第二箋,他願「共天下臣民永享升平」。
第三箋,他就著雕花長窗漏進來的微弱日光,寫下「雨暘時若,百谷豐登」。
最後落筆,是重如泰山的「四季八節十二時永遠平安」。
這是天下太平之初,一個帝王最純粹的願望。
那時,我們都以為他貴為天子別無他求,如今想來,當時怕是金戈鐵馬、烽火連天之際。
事過境遷,待武成功定之後,在歌舞昇平的三千繁華之中,歲酒再一次淌進金杯。
春風並酒,那位帝王醉倒在萬千風月與歌功頌德之中。
漸漸地,年年開筆只賸下一箋,且盡是些敷衍的陳詞濫套:「宜入新年,萬事如意,三陽開泰,萬象維新,和氣致祥,豐年為瑞。」
一切世俗的野心與真誠,好似全部被擠出了他的心頭。
皇上想來是倦了,抑或是覺得這天下已然萬事如意,於是不再向吾輩杯盞許下宏願。
但我依舊滿懷期待地等到大年初一,等來的,卻只是皇上了了無新意的期望與追逐。
明窗前,玉燭與金杯的古老儀式裡,最終只剩下虛無空洞的帝王威儀,與志得意滿的寂靜。
吾輩常隨玉燭長調、萬年枝筆共進退,常與歲酒同賀新年,看盡了他寫下的金甌永固、萬年長青之願。
我終究還是比凡人活得更久,也許,只是因為金杯沒有心。
金石雖易磨損,但勝在無情。
曾與我共飲歲酒之人,早已化作歷史的塵埃,金甌永固盟卻在這斑駁的維基頁面中長存於世。
我們依舊立於這一隅,代當年的天子,也代那些流落他鄉、再不相見的兄弟們,看這片伺服器的盛世,看雨暘時若,看四季八節十二時永遠平安。
我們願靜看這繁華,守這金甌永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