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J²城市的紅藍旗升起之前,在家維成為那個被遺忘的名字之前,他曾是刺客最珍惜的朋友。
這是一段關於相遇、兄弟情誼,以及最終不得不拔劍相向的傳奇。故事由刺客口述,檔案整理成文,以第三人稱視角還原那些被塵封的日夜。
那是伺服器分流一逐漸活躍的年代,刺客(LeeJosh7777)剛踏入這片陌生的大地。他是一名PVP愛好者,對建築與紅石一竅不通,只渴望在戰鬥中證明自己。登入後,管理員Jimmy主動前來接待,帶著他熟悉基本規則與操作。
兩人漫步在6號新手村的石磚路上,Jimmy指點著公共設施的位置。行至Jimmy主城時,一個ID叫家維(CopperUnicorn99) 的玩家突然從轉角探出頭來。他看起來年紀不大,說話卻帶著一股熱絡:
「嘿!新朋友嗎?需要幫忙嗎?」
Jimmy微笑著介紹:「這位是家維,讓他帶你轉轉吧。」
Jimmy離開後,家維立刻接手,帶著刺客逐一參觀新手村的每一座建築。他指著自動農場解說原理,示範如何高效採收;他帶刺客進入礦區,教他辨別礦石層級;他甚至打開自己的儲物箱,取出一整套裝備工具和一把附魔鐵劍,塞進刺客手裡。
「這些你先用,之後挖到礦再還我就好。」家維眨眨眼,「對了,你有鞘翅嗎?」
刺客搖頭。家維二話不說,從背包拿出一對鞘翅,連同煙火一同遞給他:「拿去!這樣探索世界就方便多了。我當初也是別人送的,現在輪到我送你。」
刺客受寵若驚。在那個資源匱乏的時期,鞘翅是許多人夢寐以求的寶物,而這個初次見面的少年,竟如此慷慨。他連聲道謝,家維只是擺擺手:「都是朋友嘛!以後一起玩!」
那一刻,刺客心中對這個ID留下了深刻的印象——熱情、大方、充滿善意。
隨著時間推移,刺客逐漸融入伺服器的節奏。他與家維經常相約探索、挖礦,但最讓他期待的,是每天的PVP對練。
某日,刺客忍不住提出:「家維,我們來打一場吧!就用鐵裝和鐵劍,不用附魔,純技術!」
家維眼睛一亮:「好啊!我正想找人練技術!」
兩人選定一處空地,脫下獄髓裝備,換上樸素的鐵甲。第一場戰鬥,刺客以精湛的走位和連擊輕鬆取勝。家維沒有氣餒,反而興奮地說:「再來再來!你怎麼做到的?」
刺客便放慢速度,一招一式地拆解給他看:如何預判對手攻擊、如何利用盾牌格擋後反擊、如何在連擊中穿插走位打亂節奏。家維認真聽著,眼神專注得像在課堂上聽講。
接下來幾天,兩人幾乎每天都打上好幾場。刺客漸漸發現,家維的進步速度快得驚人——他開始能擋下一些攻擊,偶爾還能反擊一兩劍。又過了幾週,兩人已經能打得有來有往,勝負不再是碾壓,而是充滿懸念。
「你是我見過學最快的!」刺客由衷讚嘆。
這段日子,刺客將家維視為最親密的戰友。他們不僅在遊戲中形影不離,私下也交換了Discord,經常聊到深夜。刺客知道家維現實中只是個十幾歲的孩子,卻對他的成熟與熱情感到佩服。
透過家維,刺客認識了越來越多的人。其中最難忘的,是666(kevinkyle666) 和Joie(freecity0319)。
666是個沉默寡言但技術一流的玩家,擅長PVP。Joie則溫柔穩重,總是在大家遇到困難時默默伸出援手。四人經常聚在Joie的粉色小屋裡,討論未來的計畫,或是單純瞎聊到凌晨。
有一次,家維突然提議:「我們幾個不如一起做點什麼大事吧!」
「什麼大事?」刺客問。
「蓋一座城市!屬於我們自己的城市!」
眾人面面相覷,Joie沉吟片刻,說:「這不是小事,需要大量時間和資源。」
家維拍胸脯保證:「我來規劃!你們負責幫忙,一定會成功!」
刺客當時沒想太多,只覺得家維的熱情感染了所有人。他舉手:「只要需要我,隨時叫我。」
城市建設初期,遠比任何人想像的艱苦。
選址在一處平原,鄰近河流與礦區,視野開闊。Joie負責計算材料需求,開出長長的清單。刺客則與家維輪班挖礦,日以繼夜地供應石材與木材。
那段日子,他們的作息完全亂了套——白天挖礦,晚上建造,凌晨還在討論下一階段的規劃。有一次刺客實在太累,直接在語音裡睡著。
三個月後,第一批建築終於落成:幾座簡陋的木屋、一條勉強能走的土路、一座尚未完工的城堡。雖然簡陋,卻是他們親手一磚一瓦蓋出來的。
「這就是我們的城市!」家維站在鐘樓頂端,俯瞰這片土地,眼中閃爍著光芒。
刺客看著他的背影,心想:這個朋友,值得自己全力追隨。
城市漸漸吸引更多玩家前來。炸魚(qwerty157910) 是最早加入的一批,他擅長建築與迷因;阿魚(TypedMusic13542) 則精通紅石生電,獨自開發了一座座高效生電設施;Cu(Znln1) 是唯一的女性成員,負責後勤與物資管理,總是默默將倉庫整理得井井有條。
眾人逐漸形成默契:Joie統籌資源,炸魚負責規劃,刺客負責安全,Cu負責細部建設。阿魚則建造複雜的紅石系統,為城市提供自動化設施。
而家維呢?
他負責收集材料——至少,他是這麼說的。
那段日子,家維經常單獨外出,一去就是一整天。回來時,背包裡總是塞滿各種資源:一組又一組的鐵錠、成堆的煤炭、偶爾還有幾顆鑽石。他會把材料倒在公共倉庫裡,拍拍手說:「今天收穫不錯吧!」
沒有人懷疑過什麼。畢竟,收集材料也是建設的一部分,不是嗎?
刺客偶爾會注意到一些細節:家維從不參與實際建造,從不搬一塊石頭、從不砌一面牆、從不鋪一條路。每次大家揮汗如雨地施工時,家維總是站在一旁看著,或是指揮幾句:「這邊再高一點」「那邊往左移一格」。然後,他就會說:「我去收集材料了,你們加油!」
刺客心想:也許家維就是不擅長蓋房子吧。每個人有每個人的長處,他的長處就是跑圖、收集資源。這樣的分工,很合理。
於是刺客繼續挖礦,繼續搬磚,繼續在深夜獨自一人鋪設城牆的基石。
然而,隨著城市規模擴大,一些微妙的變化開始浮現。
家維參與「收集材料」的時間越來越長,經常一失蹤就是好幾天。回來時,他帶的資源卻越來越少——有時只有幾組石頭,有時甚至空手而歸。但他總有理由:「今天運氣不好,礦區被別人挖光了」「遇到一群伏守者,差點死掉」「伺服器太卡,根本沒辦法挖」。
沒有人質疑這些理由。畢竟,誰沒有運氣不好的時候呢?
但刺客注意到,每當家維出現時,Joie的表情會變得微妙。不是憤怒,而是一種難以言說的疲憊與無奈。
有一次,刺客私下問Joie:「你跟家維最近還好嗎?」
Joie沉默了很久,才說:「沒什麼,只是他提出的規劃,最後都是我在做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Joie搖搖頭:「沒什麼,可能是我多想了。」
刺客沒有追問,但心裡的不安開始萌芽。
某天,家維突然宣布他要搬家。
「我找到一片更好的地,離這裡不遠,以後可以當作第二基地。那邊風景好,資源也豐富。」他解釋道,語氣中帶著某種刺客從未見過的疏離。
Joie皺眉:「我們的城市才剛有起色,為什麼要分散精力?這裡還有很多地方需要人手。」
家維聳肩:「只是找塊地蓋自己的房子而已,又不是要搬走城市。你們繼續蓋你們的,我自己弄自己的,不行嗎?」
「但是——」
「就這樣吧。」家維打斷Joie,「我已經決定了。」
雙方語氣都不太好,最後不歡而散。刺客夾在中間,不知該如何是好。他試圖勸家維留下,但家維只是搖搖頭,眼神閃爍:「你不懂。有些事情,不是你想的那樣。」
「那是怎樣?」
家維沒有回答,轉身離開。
沒多久,家維真的在遠處開始建造自己的據點。他不再參與城市會議,也不再和Joie說話,甚至對其他人的訊息也愛回不回。刺客偶爾會去找他,家維依然熱情招待——帶他參觀新家,分享自己挖到的稀有礦物——但話題總是繞著自己的新家,對J²城市隻字不提。
有一次,刺客忍不住問:「你真的不回來了嗎?」
家維的笑容僵了一下,然後說:「我不知道。也許吧。也許不。」
刺客心裡的不安越來越強烈。
衝突爆發的那天,刺客正在礦坑深處挖礦。
「怎麼了?發生什麼事?」刺客問。
Joie沉默了很久,久到刺客以為他不會回答。最後,他開口,聲音疲憊得像背負了千斤重擔:
「我把他驅逐了。」
「什麼?」
Joie轉身面對刺客,眼中充滿複雜的情緒:「他今天來,說要帶走一批人。因為『這座城市是他規劃的,這些人是他的朋友』。」
刺客愣住。
「而且你知道嗎?」Joie的聲音壓得很低,「他根本沒有為這座城市付出過什麼。規劃圖是我畫的,材料大部分是你和炸魚挖的,建築是炸魚、Cu一磚一瓦蓋起來的。他做了什麼?他收集材料?他收集的材料,連公共倉庫的十分之一都不到。」
刺客想反駁,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。
「他說這座城市是他建的,他說了算。」Joie苦笑,「可是從頭到尾,他只動過嘴。我不能讓他把我們的心血分走,更不能讓他把人帶走。」
從那天起,家維的ID被從城市名單中移除。刺客再也沒有在J²範圍內見過他——至少,不是以朋友的身份。
Joie將J²的守護工作交給刺客。刺客沒有拒絕,因為他也想守護這座他們一起蓋的城市。
但家維並沒有徹底消失。每隔幾天,他就會試圖闖入J²。一開始刺客只是口頭警告:「離開這裡,你已經不是城市的人了。」
家維不理會,逕自往裡走。刺客只能擋在他面前,語氣漸重:「你再往前,我只能動武了。」
家維停下腳步,盯著刺客看了很久,最後冷笑一聲,轉身離開。
這樣的情況反覆發生。每一次刺客都希望能用言語解決,但每一次家維都逼他不得不拔劍。幾次交鋒後,家維終於不再出現,但刺客知道,他並沒有真正放棄。
某天,刺客接到一則委託。打開一看,目標正是家維。
他並不意外。這段時間伺服器頻道上,關於家維的抱怨越來越多——偷竊、騷擾、破壞。刺客知道,總有一天會有人下單。只是沒想到,這份委託會落到自己手上。
他沒有告訴任何人,獨自準備了隱身藥水和最好的裝備,前往家維的新據點。
戰鬥發生在一個黃昏。刺客喝下藥水,悄然接近。家維正在整理箱子,完全沒有察覺。第一劍刺出時,家維驚慌地後退,試圖拿起武器,但刺客的攻勢如狂風暴雨,讓他根本無法喘息。
藥水效果結束的那一刻,家維看清了襲擊者的臉。
「刺客……?」他聲音顫抖,充滿難以置信。
刺客沒有回答,只是繼續攻擊。家維的裝備一件件碎裂,生命值一次次歸零。他試圖逃跑,但刺客總能攔住他;他試圖求饒,但刺客充耳不聞。
「為什麼……」家維最終倒在血泊中,眼中充滿困惑與絕望。
刺客站在他的屍體旁,久久沒有移動。他想說些什麼,但最終只是收起劍,轉身離去。
委託完成了。
但那個曾經每天陪他打架的少年,也徹底死在他的劍下。
家維再也沒有出現過。
後來刺客聽說,他換過幾次帳號,試圖重回伺服器,但每次都以爭議告終。最後一次聽到的消息,是關於炸藥事件——他試圖在別人家埋TNT,最終被管理團隊停權。
那個曾經慷慨贈送鞘翅的少年,那個眼睛發亮談論城市夢想的少年,就這麼消失在世界的角落。
刺客偶爾會獨自走上J²的城墻,俯瞰這座他們一起建造的城市。
他想起第一次見面時,家維笑著說:「一起玩嘛!」
他想起每天打架後,家維氣喘吁吁地說:「明天繼續!」
他想起家維站在未完工的城牆上,指著遠方說:「以後那裡要蓋一座大城堡!」
那些回憶太過鮮明,鮮明到有時候刺客會懷疑,那個被他親手殺死的人,和記憶中的少年,究竟是不是同一個。
刺客從未主動提起這段往事。直到多年後,他才同意口述這段歷史。
「我還有一些細節沒說——比如他帳號被盜的經過,比如後來那些事的來龍去脈。但那些都不重要了。」
「我只想記得,曾經有一個叫家維的人,是我最好的朋友。只是後來,我親手殺了他。」
訪談結束後,刺客沉默了很久。
「J²永遠會有一面紅藍旗。只是我看不見了。」
「刺客留下的,是一段從未對人說起的傳奇,和無法抹去的傷痕。」